可凌燕不一样，她那班主老爹死后★☆，债主把她卖给了杜老板，说她是“扛刀姑娘”○▼▪。

　　她们先是用刀尖上的玩命把戏伺候着主子，等主子玩腻了，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.○■.△.

　　这里的地是黏的，空气是臭的。尿骚味、馊饭味、廉价脂粉味，还有若有若无的甜香◇●，混成一锅，煮得人心烦意乱。

　　接着上来一个唱大鼓的◁，嗓子跟破锣似的●，没唱两句就被台下的酒鬼用茶碗给砸了下去◇▲。

　　人很瘦，脸也小，没什么血色△，瞧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她腰板挺得笔直▷▲=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▷，像根钉子★■，直直地往台中央走。

　　一个穿着号坎的兵痞□■○，把脚翘在前面的椅子上，嘴里叼着烟，含混不清地喊•：“小妞，给爷笑一个◇◁！笑得好-•▼，爷有赏！★☆▷”

　　凌燕没看他，也没看任何人。她的眼睛黑洞洞的，像两口枯井△，什么也映不出来。

　　她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。刀柄用灰布缠着，磨得起了毛边。刀身倒是亮，在戏楼里那几盏昏黄的油灯下，一晃一晃的，像鬼火。

　　被穿透的苹果，一半还挂在刀上=★，另一半从小厮的头顶滚下来●▽•，掉在脏兮兮的台板上，滚了两圈，停住了。

　　凌燕动了▪•。她弯下腰◇▪…，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钱一张一张，一枚一枚地捡起来。她的动作不快，但很有条理，像是在收拾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　　二楼的雅间里，杜啸川放下了手里的德国造望远镜，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　　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凡尔赛灰色西装，手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戒指，在灯光下绿得发亮。

　　○=“明白！”张全点头哈腰，…-…“我打听过了•，这丫头叫凌燕▷-，她那个耍把式的爹◇-◆，前些天在外面跟人寻仇▼，被人捅了……▽。人死了▲○★，还欠下一的赌债。这戏班的王班主正愁怎么处置她呢。”

　　他见过的女人=，比这戏楼里的看客还多。哭的…，笑的，风骚入骨的，清纯如水的。看多了，也就那么回事。

　　那不是表演，那是一种麻木的▷、近乎自毁的精准。那眼神，更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，却连嚎叫的力气都懒得花的狼。

　　杜啸川觉得•…，自己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，被这股子又冷又硬的劲儿给勾了一下▪▲★。

　　他喜欢这种感觉•。征服一朵温室里的玫瑰，有什么意思？要驯服■，就得驯服这种带刺的、会伤人的野东西。

　　后台一间又小又潮的屋子里，凌燕把今天收到的所有钱，都捧给了戏班的王班主☆。

　　王班主是个胖子，脖子和脸连在一起，一脸的横肉。他把钱扒拉到自己怀里，粗略地数了数，一口浓痰就吐在凌燕的脚边。

　　…▽“就这点？打发叫花子呢！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□▽▪，是让你给老子挣大钱的，不是让你在台上给老子装死人脸的！”

　　凌燕没躲，头被打得偏向一边■。她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。她还是不说话，眼睛垂着，看着自己磨破了的布鞋鞋尖。

　　“还敢给老子摆脸色！你爹死了●=，你就是老子的！老子让你笑你就得笑！△■”王班主说着，又要动手○□△。

　　张全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打手走了进来☆•。那屋子本就小▪，这几个人一进来，更显得转不开身。

　　王班主一看这阵仗，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菊花一样的笑。他认得张全，这是杜啸川身边最得力的走狗。

　　★“哎哟，张爷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？快请坐○，快请坐！●◇●”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搬凳子。

　　张全没理他，皮笑肉不笑地说○•：“王班主，别忙活了。我们老板看上你这丫头了=。”

　　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◁•，“啪”地一声扔在油腻的桌上。袋口散开□，白花花的银元滚出来几个。

　　王班主的眼睛都直了。他像狗见了骨头一样扑过去，抓起一把银元▽，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下☆◆•，脸上那贪婪的笑，让他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•。

　　他转身，手脚麻利地从一个破烂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发了黄的纸。那是凌燕的爹，当年喝多了酒，按了手印的卖身契。

　　张全接过那张又脏又皱的纸，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，吹了吹上面的灰-，然后对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。

　　王班主正抱着钱袋子乐呢，被她这么一看◆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后背莫名其妙地窜上一股凉气。

　　杜啸川的公馆在英租界◆，是座三层高的白色洋楼□，带着一个种满了各色玫瑰的花园■☆□。

　　黑色的福特轿车开进去的时候▲○，凌燕从车窗里往外看。雕花的铁艺大门▪•◆，修剪得像绿毯子一样的草坪，还有穿着笔挺制服□◆、戴着白手套的仆人•▲，对车子鞠躬。

　　热水哗哗地从一个莲蓬头里冲下来☆●，烫得凌燕皮肤发红▪▪。她身上那股子三不管地带的霉味和汗酸味，好像能被这水给一层层剥掉。

　　女佣们给她换上一件淡粉色的丝绸旗袍。料子又软又滑=…☆，像水一样贴在身上。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●◁▼。

　　旗袍勾勒出她因为常年练功而显得结实又纤细的身段▽。脸上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▷◁▽，在明亮的水晶灯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
　　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暗花丝绸长袍，手里端着一杯红得像血的葡萄酒，慢悠悠地晃着。

　　◇☆▷“以后■◁，你就住在这里■◁。吃的，穿的，用的，都是最好的。只有一个规矩■=，▪○”他顿了顿，抬手想去摸凌燕脸上的伤痕，“要听话■▷。”

　　凌燕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。房间很大，有柔软的羊毛地毯，席梦思的大床●☆，天鹅绒的被子■■。

　　“今天，把那只花瓶上的玫瑰花瓣削下来，不能伤到瓶子▼■。▷…◇”他指着远处石桌上一个精美的白瓷花瓶•☆…。

　　第二天★，他让仆人把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挂在树上。他自己则躲在远处，用一把小石子敲击笼子◆◇。

　　那是一种玩味的、残忍的、高高在上的目光。像是在看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，如何在他设定的规则里，徒劳地展示着自己曾经的力量。

　　他试过用物质来腐蚀她。让张全拿来一整盘的珠宝首饰，钻石…△■、翡翠、珍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
　　他也试过用恐惧来压垮她。他让打手当着她的面，把一个偷了东西的男仆的腿给打断了-●。男仆的惨叫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。

　　杜啸川慢慢发现，这个女人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石头。她的身体被他囚禁了◆☆=，但她的精神☆，他碰不到，也敲不开…。

　　报馆的主编○…，一个姓赵的老头，用手指敲着他的桌子：“顾铭啊，不是我说你。你写的这些东西=□▪，什么码头工人的苦楚，什么黄包车夫的悲歌……太沉重了□◇▽！现在这世道，老百姓自己活得都够累了，谁耐烦花钱买份报纸，看别人比自己还惨？”

　　…▷◆“写热闹！写刺激！写那些有钱人的风流韵事，写那些明星大腕的家长里短…△！那才有人看，那才能卖钱！▼★”

　　顾铭正憋着一肚子气■，一个专跑黑市堂口消息的线人，绰号★•“黄鼠狼▲=”的，贼眉鼠眼地凑了过来…。

　　“顾记者=，为稿子发愁呢？☆=☆”他压低了声音★=，“我倒听了个新鲜事■▷，保准刺激。”

　　黄鼠狼压得声音更低了◆▲，“听说都是些走江湖卖艺的丫头片子□，身上有功夫，性子野得很。有些个钱多得没处花的变态老板，就喜欢玩这个调调■。把人买回去★，不急着上床，先让她们耍刀弄枪地表演，玩的就是那份悬乎☆■，那份危险。”

　　黄鼠狼嘿嘿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：-▼“然后●？等老板们看腻了刀光剑影，自然就想看点别的了。你说☆■○，一匹性子烈的野马，怎么才算被彻底驯服？得把它最后那点反抗的劲儿，给彻底磨平了•，磨没了，那才叫真过瘾。这些‘扛刀姑娘’，就是最后的这点乐子。-”

　　他猛地想起前些天在大观园，确实看到过一个耍飞刀的女孩，那眼神，冷得像冰块。

　　他赶紧找人打听，费了些周折，才得知那女孩被英租界的洋行买办杜啸川给买走了。

　　顾铭开始了他的调查。他不敢直接去杜公馆，那跟送死没区别。他只能从外围想办法▷。

　　他花了好几天时间，泡在三不管的那些茶馆和烟馆里，跟那些上了年纪的湖套话…。

　　终于●☆，一个断了腿的老杂耍艺人，在收了他五块大洋后，吐了口烟圈=，告诉了他更多●。

　　-◆○“△‘扛刀姑娘’……那不是个好名头◁，”老头叹了口气，“是卖身，她们是先卖命，再卖身。那把刀扛在肩上★●，既是她们吃饭的家伙◁■•，也是悬在她们自己脖子上的一把铡刀啊。主子高兴了…，赏你口饭吃。主子不高兴了，或者……玩腻了••-，那把刀，也就该放下了◇☆。人▼=，也就废了。”

　　那个下人告诉他，新来的那个叫凌燕的姑娘，在里头过得不像个人■▽●。杜老板就是个魔鬼，每天变着法儿地折腾她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凌燕因为在表演时，削断了一根不该削断的玫瑰花枝，被罚不准吃饭，在后院劈一整天的柴。

　　顾铭算好了时间●•，换上一身短衫，装作附近送货的•◇▽，在杜公馆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来回晃悠。

　　就在她和那个下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在巷子另一头的顾铭▽▼…，迅速把一张揉成小团的纸条▷★▪，用弹弓精准地打进了凌燕挑着的那担柴火的缝隙里。

　　凌燕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，并没有回头-•▷。她挑着柴，面无表情地走回了院子。

　　这是她被卖进杜公馆这么久以来，第一次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里，感受到除了恶意◆▲☆、欲望和怜悯之外的东西◆•。

　　她走到桌边◁◁=，把纸条凑近油灯的灯罩。纸条卷曲、变黄，最后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☆。

　　她的心，像一潭被冰封了很久的死水☆••，被这颗小小的石子投下来▷△▼，冰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。

　　他对外放话，说要为一位从南京来的、有军方背景的重要客人，举办一场最盛大、最精彩的晚宴▼▲□。

　　这意味着，这只养了许久☆●■、性子刚烈的野猫，终于要被彻底拔掉爪子，褪去野性□▪◁，变成一只只能在主人怀里的家猫了□。

　　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，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德国制短匕首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透过金丝眼镜，看着凌燕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兴奋的光芒。

　　凌燕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△-•，把那根被她磨得尖锐无比的木簪子，攥得更紧了。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。

　　从大门口一直到主楼，都铺上了红色的地毯。穿着西装的宾客和穿着旗袍的贵妇们，端着香槟=◇○，言笑晏晏。空气里是雪茄、高级香水和法国菜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。

　　“各位，感谢今晚赏光★。为了助兴，也为了欢迎我们从南京来的贵客，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☆…、但绝对精彩的节目。•=▷”

　　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紧身旗袍★☆◁，那种最正的红色★■，像刚流出来的血▪•△，刺得人眼睛疼•△。旗袍的开衩很高▲△◁，几乎到了大腿根。

　　脸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疤痕已经结了痂▼■◆，像一块完美的红绸上，被人故意留下的一点瑕疵，反而增添了一种诡异的美感●。

　　她走到大厅中央，那些男人用一种贪婪的、毫不掩饰的、评估货物的目光，在她身上来回扫视。那目光像无数只黏腻的手☆，让她浑身不舒服。

　　杜啸川对凌燕说●：“今晚的规矩，是用你的飞刀，削掉烛火☆。记住◇□，◆●”他加重了语气★-○，“是削掉火苗，不能碰到蜡烛本身。”

　　这已经不是在考验技艺了☆。这是在考验一个人对自己力量的、近乎变态的绝对控制力▲-◆。

　　也是杜啸川在向所有人展示，他的这件“藏品□◁•”，是多么的精妙，多么的与众不同。

　　张全端着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木盘，走到凌燕面前。盘子上，整齐地放着十二把崭新的、寒光闪闪的飞刀。

　　她的速度越来越快，手臂的挥动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模糊的残影。那不再是人在扔刀◆，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◆、冷酷的机器。

　　凌燕站在原地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◆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，和那道疤痕混在一起。

　　杜啸川满脸红光，显然是喝多了，也醉了□。他为这种极致的▼△、被他掌控在手的表演而陶醉▲☆。

　　很快▷，巨大的、奢华的客厅里，就只剩下杜啸川▪、几个狞笑着的心腹，和孤零零站在中央的凌燕。

　　他一把抓住凌燕的胳膊★，酒气喷在她的脸上：“表演结束了，凌燕。你的刀，你的脾气，都很有趣……但现在，该轮到我了。”